赶到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匆忙拿着票进去,已经到了开演的时间。之前没看任何相关介绍,所以到了现场就愣住了:所有的座位都空着,一个观众都没有。这时,从舞台上的幕布后面探出女引导员的头,招招手说:在这里。原来,观众席被挪到了扩大的舞台上。
人差不多坐满了。座位都是可以360 度转动的,因为舞台被分解到了中间和四周。中间的过道,代表王宫大殿,也代表城楼之上。两端各有一个小舞台。一个是宫中皇位,背后有几面深色镜框的大镜子,旁边有一个演讲台,上面有麦克风。随着剧情进展,这个麦克风还被用来强化角色内心声音的表达力度;另一个是奥菲利亚的房间(后来还分别是老哈姆雷特被毒死的花园一角以及埋葬奥菲利亚的墓地)。在皇宫舞台的外侧,是内宫卧室,边上立有克劳狄斯的画像。挨着卧室不远处,是内宫里离卧室不远处的某个场景。两端之间的另一侧,既是大殿的侧面,也是城楼上某一部分,哈姆雷特即在此处出场。在这里与奥菲利亚家之间,有个演员出入场的过道,挨着奥菲利亚家那边,还有架钢琴。奥菲利亚的房间里,桌上甚至有台录音机。就这样,观众被舞台包围了。
演出一开始,这种舞台结构的效果立竿见影。在新国王娶了嫂子之后的登基典礼上,全场观众发现自己成了应邀参加庆典的贵宾,他们需要一齐站立起来,以热烈的掌声来表达对典礼的庆贺。这种自然发生的现场近距离参与感,对于一在座位上坐下就怀有强烈好奇心的观众来说,无疑是相当有效的。而这样的开场,与最后结尾的一系列死亡场面,构成了强烈的呼应。同时还很令人好奇的,当然就是以色列卡梅尔剧院的演员们说的希伯莱语了,听起来有点像介乎法语与西班牙语之间的一种语言。
哈姆雷特出场时坐在离你不到两米的侧面狭长舞台上,你甚至能借着射灯看清他脸上的汗毛,同时听到他低沉的呼吸。年仅26 岁的扮演者Itay Tiran在气质上非常容易与哈姆雷特对上号。所以也难怪当初导演偶遇他时就认定他便是“哈姆雷特”。这正应了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的观点:“只有明确了手头有合适的演员人选,才能排演莎士比亚的剧作。如果一个导演说:‘我要排《哈姆雷特》。’然后再开始考虑哪些演员能够担纲戏中的角色,那他简直傻透了。”《哈姆雷特》的情节自然不必多说。
大家要看的,是在这样的舞台结构中,演出会是什么样的效果。我们在演出中看到,哈姆雷特明显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坚定,几乎是斗志昂扬地走向了悲剧的终点。在演出过程中,他还会即兴弹起一些著名的古典钢琴曲。而奥菲利娅则更像一个现代美国小妞,总是穿着牛仔超短裙在录音机播放的流行音乐里扭动身姿。在搜寻误杀波洛涅斯的哈姆雷特的过程中,两个侍卫拿的不是刀剑而是冲锋枪。福丁布拉斯的部队经过丹麦境内时发出的不是马蹄声和脚步声,而是坦克的轰鸣,还有身着现代军装的上尉指挥坦克安全通过。
据说《哈姆雷特》2005 年首演当年便囊括了以色列戏剧的年度最佳作品、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灯光设计、最佳翻译等5 项大奖。除了最佳翻译无从考证以外,其它几项,在现场都有充分体验。即便是音响的使用上,也与情节的进展,尤其是与一些场景的转换有着密切的联系。道具除了前面提到的钢琴、录音机、麦克风之外,还有气球、短笛、现代击剑和护具、裁判用的哨子、医院里推送急救病人或死人的小车,还有贝雷帽和军大衣、现代的日常便装,另外,大射灯替代了火把……在演员表演非常到位的情况下,这一切反衬出惨痛的悲剧气氛。除了哈姆雷特,克劳狄斯、葛簇德、波洛涅斯、雷欧提斯及那些出场不多的配角表演得都很出彩。
在这出描述两个家庭毁灭的悲剧里,老哈姆雷特所代表的英雄世界与克劳狄斯、葛簇德等人所代表的世俗世界之间的矛盾,是一切的根源。介于二者之间的哈姆雷特代表的诗人世界,则是全部矛盾的聚焦点和引爆点。那个英雄世界,随着老哈姆雷特被弟弟暗杀而逝去。与新王登基和娶嫂的庆典相伴,一个充满阴谋、权欲、肉欲、享乐和残酷的世俗世界逐步展开。在老哈姆雷特与克劳狄斯、葛簇德之间,是无法相互理解的。能真正理解老哈姆雷特,能看透克劳狄斯和葛簇德的,只有哈姆雷特。最后,该死的人都死了,出场接位的福丁布拉斯,身着现代军装,看上去就像占领伊拉克的美国军官。这个形象有明显的象征意味:一个武装暴力支撑的强权政治的时代就在眼前,它比克劳狄斯所代表的世俗时代更加无情和残酷,而且不可理喻。
首场演出结束后,舞台、观众席忽然变成了像后台一样的地方,“哈姆雷特”Itay Tiran 和导演兼艺术总监Omri Nitzan笑眯眯地与我们一同坐下,而Tiran 的脸上分明还能辨认出戏里留下的泪痕。
“哦!哈姆雷特!”
首场演出结束后,舞台、观众席忽然变成了像后台一样的地方,“哈姆雷特”Itay Tiran 和导演兼艺术总监Omri Nitzan笑眯眯地与我一同坐下,而Tiran 的脸上分明还能辨寻出戏里留下的泪痕。
B=《外滩画报》
O=Omri Nitzan I=Itay Tiran
B:你在演出中有许多弹钢琴的段落,有巴赫、莫扎特、肖邦,也有克莱德曼的流行曲,那么这个戏非得由一个像你这样会演奏乐器的男演员来演吗?
I:实际上导演早在2001 年认识我的时候就决定让我来演哈姆雷特,然后才为我设计了这样一个角色。我在演戏以前是学音乐的,但是在学了十几年音乐以后,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我闲了两年,在那两年里我什么也不干,就喝酒。2002 年我第一次在一个叫《母亲的勇气》的戏里演奥利弗这个角色,得到了卡梅尔剧院的赏识,从那之后我成了一个演员。我年轻、犹疑不定、不知所措、癫狂、不被人理解,然后成长,慢慢认清方向。《哈姆雷特》也在讲述这样一个过程,一个年轻人在扭曲了的世界中努力成长。我们的这个世界未尝不是扭曲的。也许世界对于成长中的年轻人而言都是扭曲而艰险的。
B:导演,Tiran 身上的哪些东西打动了你,让你认定他就是哈姆雷特?
O:……全部。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有这么一个念头:“哦!哈姆雷特!”他整个人都是动人的。
B:舞台空间的运用非常特别而且成功,它与观众的关系很近、很密切,又很自然,不像许多戏剧是为了这样而这样,跑下观众席,或是拉观众上台什么的。我们已经置身其中,不需要你来我往的所谓“交流互动”了。
O:我正是希望如此。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不仅是在“看”(从台下看台上)戏,我们能感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他们大步踩在地板上,我们便感到震动,我们能看清他们流泪,他们的呼吸、愤怒和悲伤都近在咫尺,可以触及。
I:我们也能看到观众,你们和我一起在一旁暗暗观察叔叔和母亲,于是你们感受到的我的愤怒不仅仅是我表演出来的那些。在传统舞台剧中,观众是哭是笑,是在发短信还是在睡觉,我们都无从知道。在这部戏里,这种更强有力的戏剧体验不只是对你们的,也是对我的。
B:国家之间的军事行动由十分具象的当代军人的形象表现出来,最后身穿迷彩服、头戴贝雷帽、手持枪械的军人们用扩音喇叭宣布他们占领接管了此地,在台前发言,就像我们在电视中常看到的画面,这样处理的用意是什么?
O:《哈姆雷特》是一个有现代意义的戏,也许我这么做把那种现代意义表现得更为明显清晰。哈姆雷特和雷欧提斯情同手足,然而因为听信他人谗言、相互猜忌,最后兵戈相见,双双死去,就像同属于一个群体内部的左翼和右翼,他们的领地落入耀武扬威、洋洋得意的外人手中,这样的事在我们当今国际社会中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哈姆雷特犹豫、多疑、优柔寡断,这是产生悲剧的根源。而军人的形象却截然相反,果断、勇武、暴力、无所顾忌,于是他们最终收拾了残局,俨然成为胜利者,坐在统治者的位置上喝酒吃肉。
莎士比亚是一个很现代的作家,他对我们来说足够现代,而我们得努力才能跟上他,尝试像他一样现代。